
歸國快二十天了,北京三環的晚岑嶺還是能堵得東說念主心里發毛。窗外的霓虹牌子亮得晃眼,連成一派光海,好意思團小哥騎著車在車流里穿梭,快得像按了倍速。就在這樣未艾方興的勁兒里,我腦子里總倏得蹦出平壤的夜晚——那種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連半點聲響都能被吞進去的沉寂。
去朝鮮之前,我跟大伙兒念念法也差未幾,認為那場地神奧秘秘的,還有點讓東說念主害怕。我是因為公司技藝配合的活兒昔日的,在平壤實打實待了三個月。沒鳩合,沒酒局酬酢,日子過得比白紙還干凈。可偏巧即是這份干凈,讓以前隔著屏幕看不明晰的那些細節,王人備輝煌晰楚地擺到了跟前。

今兒不扯虛的,就嘮嘮我在那兒親眼見、切身履歷的那些戳心窩子的真事兒。
一、他們的時辰,不是用來換錢的,是用來悠閑用的
剛到那兒,最讓我撓頭的即是惡果——慢,慢到你沒轍沒脾性。
銘記有一趟,廠里一臺建造的中樞零件壞了,急著換。這淌若在國內,從下單到裝好,一天撐死了。可在何處,就這樣一個小零件,硬生生耗了整整一個禮拜。
零件好遠隔易運到,我抄升引具就念念上手,有計劃著迅速弄完拉倒。精采對接的老金一把拉住我,臉上還是那副不慌不忙的笑:“李工,別急,我們先開個動員會。”
我那時差點以為我方聽錯了——擰個螺絲還得開動員會?
會還真就開了。把二十來個工東說念主全叫到一塊兒,坐在小板凳上,聽勾通念了快一個鐘頭的文獻,內容跟技藝半毛錢聯系莫得,全是說這項任務多光榮,得抱著什么樣的衷心去完成,每一句話都慎重得跟曉喻大事似的。
開完會,我以為總算能脫手了,一看表,得,午飯時辰到了。悉數東說念主,連我這個急得上火的,都被“拉”去了食堂。我跟老金說,咱先花畸形鐘弄完再吃不行嗎?他拍了拍我肩膀,說的一句話讓我愣了半天:“李工,活兒是干不完的,今天干完這些,未來還有新的,準時吃飯,亦然任務。”
我看著他一臉安心的樣子,火氣一下子就泄沒了。我們這兒,快是為了搶時辰,搶時辰是為了換錢,換錢是為了過更好的日子。可在這兒,快了沒獎勵,慢了也沒處罰,每個東說念主的位置和節律,好像早就定好了。他們的“穩”,是那種讓你渾身力氣使不出來的“軟勁兒”,你急得跳腳,反倒像個方枘圓鑿的憨包。

自后我也學乖了,就站在邊上看著,看他們五六個東說念主湊在一說念,干著一個東說念主就能科罰的活兒,聽著他們喊著整王人的號子,心里頭的虛夸,徐徐被一種有點罪惡的安心給取代了。你說,到底是我們這種被截至日歷追著跑的東說念主累,還是他們那種在固定軌說念上徐徐晃悠的東說念主乏?我還真說不明晰。
二、一根,換不來謝意,倒換來燙手的自重
在野鮮,男東說念主之間打交說念,煙即是墊腳石。
我帶去了幾條中華,藍本是念念著我方抽解解饞,沒念念到,這煙倒成了最蠻橫的顯微鏡,照出了他們執行里那點繃得牢牢的東西。
有一趟坐形式上的車,司機是小樸,個挺精神的小伙子。路上休息的時候,我順遂遞了根中華給他。他接昔日,沒錯愕點,先湊到鼻子下面深吸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收了且歸,那目光里,混著渴慕和克制,看得輝煌晰楚。
他抽得格外注重,一口煙含在嘴里,過了好半天才吐出來,然后忠心誠意地嘆了一句:“真好。”
抽完煙,他明顯不沉穩了,總認為欠了我點什么。在身上摸了好半天,掏出一盒皺巴巴的土產貨煙,叫“早晨”,抽出一根遞給我,口吻有點不天然:“李工,嘗嘗我們這個,滋味……可能沖了點。”
我接過來點上,好家伙,那味兒是真沖,跟燒干樹葉混著土塊似的,嗆得我嗓子一緊,差點咳出來。小樸就一直垂危地盯著我,手指牢牢攥著褲縫,看得出來挺褊狹。
我迅速猛吸了一口,忍著不自高,豎起大拇指說:“夠勁兒!這煙實在!”

就這樣一句話,他肩膀一下子就松了,臉上通達一個大大的、有點憨厚的笑貌,腰桿都不自愿地挺直了。那一刻,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他們是缺東西,是真缺,但比起物資,他們更怕被東說念主輕慢,更怕丟了那份靠著國度莊嚴撐起來的、薄薄的好看。你給他們少量公正,他們就拼盡全力要還你點什么,一顆糖,一把花生,或者下次碰面時更使勁的抓手。這種防衛翼翼的等價交換,護著的是比物資更金貴的東西。
三、免費分的房子,藏著看不見的門窗
總聽東說念主說朝鮮福利好,房子是國度分的。我因為職責的起因,有幸去過一個中層干部的家里。
{jz:field.toptypename/}那房子不是電視里演的那種光鮮亮麗的新公寓,即是一棟挺老的筒子樓。樓說念里黑魆魆的,電梯終年停著無須,莊閑和游戲app我爬了七層樓才到他家。
家里干凈得嚇東說念主,地板擦得亮得能照出東說念主影,舊居品擺得整整王人王人,首長像掛在房子最中間的位置。可那屋里亦然真冷,那會兒才剛深秋,屋里的寒冷勁兒就一個勁往骨頭縫里鉆,一家東說念主都穿戴厚厚的棉衣在屋里看成。
我瞟見陽臺上有個東西用布蓋著,表示個角,是塊太陽能板。主東說念主有點不好根由地證據,晚上頻頻停電,得靠這塊太陽能板存點電,供孩子晚上寫功課用。
聊到房子的時候,我隨口問了一句:“這房子淌若不自高,能換嗎?”
主東說念主愣了一下,那感情就跟我問“東說念主能不可換個頭”似的,他理所天然地說:“這是國度按孝順分派的,止境公說念,為啥要換?”
“止境公說念”這三個字,堵得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們的錯愕,來自于遴薦太多——房貸、學區、地段,每一個遴薦都壓得東說念主喘不外氣。而他們的“沉穩”,則來自于根柢莫得遴薦。莫得房貸的壓力,可同期也沒了改善生涯的可能,致使連隨時能用上沸水淋浴的開脫都莫得。

坐在那間又冷又酣暢,卻盡是家庭笑聲的客廳里,我心里有種濃烈的割裂感。他們的興盛,粗拙又確切;我們的郁悶,復雜又具體。哪邊才是沉穩的岸?好像雙方都是茫茫大海,望不到頭。
四、信息的深井,和井底望向太空的眼睛
對我來說,在那兒最難受的,即是信息禁閉。手機成了塊廢磚頭,頭幾天我幾乎跟犯了戒似的,渾身不沉穩。
當地的年青東說念主不同樣,他們有里面的光明網。有一趟,我跟幾個年青翻譯聊天,他們都是頂尖學府畢業的,個個都止境賢達。
有個叫金哲的年青東說念主,暗暗問我:“李忠實,中國事不是都無須現款了?拿手機碰一下就能付錢?”我把支付寶界面給他看(誠然沒網,看不了及時的),他跟看科幻電影似的,手指防衛翼翼地在屏幕上滑來滑去,目光里全是羨慕。
他又問了一個讓我心頭一震的問題:“那……世俗的年青東說念主,一個月能掙若干錢?”我跟他說了個能夠的數,他們幾個東說念主快速算了算,然后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倒吸了一口寒氣——阿誰數字,在他們聽來,幾乎跟聽說同樣。
這時候,年事稍大少量的阿誰組長啟齒了,口吻里帶著一種自我勸慰的釋然:“不外,你們那兒房子貴得離譜,看病也遠隔易吧?壓力詳情止境大。我們還是好點,這些國度都管著。”
我點了點頭,沒反駁他。他們看我們,就像看一群背著金山在峭壁上舞蹈的瘋子;我們看他們,就像看一群在溫室里不知說念外面嚴寒的植物。可其實,誰都不是瘋子,誰也都不是植物,只不外是被不同的玻璃罩子罩住了,看得見對方,卻走不進互相的寰宇。
臨走之前,我把一個存滿了中國電影和歌曲的舊U盤塞給了金哲。他接昔日的時候,手都在抖,迅速捏緊了塞進內衣口袋,還四處看了看,壓柔聲息跟我說:“哥,這個,比啥都珍稀。”他眼睛里的那簇火苗,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那不是單純的羨慕,是渴慕,是對這層鐵幕除外,阿誰錯雜、水靈的寰宇,最進攻的向往。

五、玉流館的冷面,和大同江畔的黑煙
餞行宴設在大名鼎鼎的玉流館,吃的是平壤冷面。那面如實筋說念,湯也爽口,席間還有歌舞飾演,就業員穿戴艷麗的衣服,笑貌也圭臬得很。
我隨機間望向窗外,大同江上的大橋上,一輛老舊的卡車拋錨了,冒著濃濃的黑煙,一群東說念主正喊著號子推車。他們的衣服灰蒙蒙的,跟窗內杯盤锃亮、色調鮮亮的愉快比起來,就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卻像兩個完全不同的寰宇。
共事老張過來跟我舉杯,問我:“且歸之后,會念念這兒不?”
我晃了晃杯里的大同江啤酒,泡沫徐徐散了,我說:“會念念。念念這兒的酣暢,念念這兒的東說念主臉上,那種沒被錯愕啃過的面孔。但淌若讓我長住,我可受不了——我們的魂,早就被國內阿誰熱吵雜鬧的寰宇給勾走了。”
火車駛過鴨綠江大橋,丹東何處遮天蓋地的燈光和雜音涌過來的時候,我眼睛盡然一酸。
這三個月,就像一場深度麻醉之后,澄清過來的夢。它實實在在地告訴我:別帶著優勝感去愛憐他們,也別用縱脫的濾鏡去好意思化那種匱乏。他們的難處是具體的,是一口沸水,一度電,一包好煙;他們的興盛亦然具體的,是一次集體的頌贊,一份完成任務的犒賞,一句異邦東說念主的招供。
我們領有的遴薦、便利和喧囂,每同樣都標著價碼,壓得東說念主睡不著覺;他們領有的平安、單純慈祥慢,每同樣也都關著一扇門,困住了念念象的翅膀。
說白了,這世上莫得天國,也莫得地獄,唯有在不同軌說念上奔走的列車。我這一趟,算是隨機扒上了另一列車的窗戶,多看了片刻不同樣的愉快。

如今回到我方的軌說念上,又啟動馬不斷蹄地往前奔,可那段“慢下來”的日子,就像一根小刺,藏在心里。每當我被房貸、KPI逼得膽顫心驚的時候,它就輕輕扎我一下——不為別的,就為教唆我:哥們兒,你當今領有的這份昆仲無措、錯愕不勝的開脫,但是何處好多東說念主,連念念都不敢念念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