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一次,他飾演的不是英雄,而是一個在理想廢墟中掙扎的普通父親。這位父親的困境,是無數理想主義者的縮影,他曾活在"革命必勝"的執念里,可十六年的逃亡讓他明白,比起空洞的口號,女兒的笑臉、安穩的日子,才是更值得珍惜的東西。

大約在 30 年前,國際著名的影星萊昂納多 · 迪卡普里奧(小李子),因為飾演《泰坦尼克號》,而錯過了跟導演保羅 · 托馬斯 · 安德森的電影《不羈夜》的合作,后來小李子說起自己的遺憾,里面總有這樣一件可能不為人知的事情。
時隔多年,從"小鮮肉"到影帝的萊昂納多終于如愿以償,與安德森一起帶來了電影《一戰再戰》,對于這部"強強聯手"的作品,首先驚喜的當然是影迷。然而,當這部備受大家期待的電影,于 10 月 17 日在中國上映后,卻意外地坐上了"叫好不叫座"的冷板凳。

電影上映海報,保羅 · 托馬斯 · 安德森,在萊昂納多 · 迪卡普里奧身后執導拍攝。(圖 /《一戰再戰》)
觀眾抱著觀看《颶風營救》式爽片電影的期待走進影院,看到的卻是一部碎片化敘事、冗長的文藝片,以及一個顛覆性的萊昂納多,大家看到的不是像《荒野獵人》里那個踏上奧德賽之旅的英雄,而是一個不修邊幅、大腹便便的"不完美父親"。影片盡管在豆瓣上從開分 8.1,又升到了 8.2,收獲的好評如潮。但這一次,小李子的票房號召力,情況可能真的不太樂觀了。
時隔多年的聯手,把小李子都熬不"帥"了
安德森,這位以"挖掘歷史幽靈"著稱的導演,始終像一位寓言建筑師,在《血色將至》《大師》等作品里,剖析美國社會的肌理與人性的褶皺,他的鏡頭里從沒有簡單的善惡,只有在時代洪流中掙扎的"人"。
這一次,兩人的聯手終于打破時間的阻隔,而拍這部電影的初衷,始于一個略帶"任性"的初衷。
盡管劇本的靈感來自托馬斯 · 品欽的小說《葡萄園》,但安德森曾在采訪中直言,拍《一戰再戰》的念頭,最早源于他"想拍一場激烈的追車戲"。這個從"形式"出發的創作起點,最終生長出一個關于理想、家庭與救贖的厚重故事,恰如萊昂納多對角色的期待:"我很喜歡這個人物的背景——前異議分子,后來為了照顧女兒,努力過上正常生活,直到危機再度浮現。"

不太"帥"的小李子。(圖 /《一戰再戰》)
{jz:field.toptypename/}對影迷們而言,這場合作更像一場"雙向奔赴",大家可能都很期待看到安德森的敘事魔法如何重塑萊昂納多,也很好奇這位早已擺脫"偶像標簽"的演員,能為安德森的鏡頭注入怎樣的煙火氣。然而電影給出的答案,遠比期待更顛覆,不是英雄史詩,也沒有華麗特效,只有一個滿身缺點的父親,在理想的廢墟上,笨拙地守護著女兒的生活。
提起萊昂納多的表演,觀眾總會想起他為角色"較真"的狠勁。比如《荒野獵人》里生吃野牛肝、《華爾街之狼》里癲狂的肢體語言,而這一次,他的"犧牲"也不可謂不徹底。在電影中,他那增肥十余斤后凸起的肚腩、黏膩打結的須發、包漿的邋遢襯衫,連眼神都透著一種理想幻滅后的遲滯。當這樣的"小李子"出現在銀幕上,觀眾第一時間甚至會忘記他是那個曾靠《泰坦尼克號》驚艷全球的"杰克",只記得他是鮑勃,一個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失敗者。
鮑勃曾是"法式 75 "組織里的"炸彈狂人",跟著戀人帕菲迪亞夜襲禁閉營、放走被拘禁的非法移民,那時的他眼里有光,以為能憑一腔熱血改變世界;可十六年后,他成了躲在小樹林木屋里的逃亡者,連看到女兒薇拉的課表,都要對著歷史老師調侃一句:"但愿你們教的是正經歷史"。這些對主流秩序的質疑,是他僅存的"革命余溫",卻又透著幾分無奈的自嘲。

鮑勃一直想不起來"你那里現在幾點鐘"下一句的暗號,讓銀幕外的觀眾又好笑又著急。(圖 /《一戰再戰》)
影片中有一段滑稽且更具諷刺意味的場景,就是當他試圖重新聯系舊組織時,連"現在是幾點鐘"的接頭暗號都記不全,對著電話那頭標榜"獨立空間被騷擾"、辦事效率低下的接頭人破口大罵。那句沒說出口的答案"時間并不存在,但它依然控制著我們",與其說是記憶的缺失,不如說是他對舊革命理念的徹底失望。那些曾讓他熱血沸騰的口號,終究抵不過每天躲躲藏藏的生活,抵不過女兒出門前對他說的一聲" I Love you.father!"。
萊昂納多精準地抓住了鮑勃的"矛盾" , 他是一個不純粹的革命者,比起"改變世界",他更貪戀宿醉后的松弛、偷跑去聽小眾樂隊演出;他是一個被拋棄的丈夫,帕菲迪亞被捕后逃跑消失,留下他獨自背負養育女兒的責任;他更是一個"不稱職"的父親,在女兒眼里像個孩子,卻會在美軍追殺時,滿世界去找女兒的蹤跡,想第一時間去保護她。
正如萊昂納多自己所說:"大家可能會期待這個主角會靠過去的‘本事’拯救世界,但他其實連跟女兒溝通都費勁。"可正是這份"費勁",讓鮑勃成了銀幕上最真實的父親。
從"改變世界"到"拯救女兒"
很多觀眾在看《一戰再戰》開頭的時候,或許會有這樣的感覺,細碎的情節鋪墊、復雜的時代背景、不明所以的武裝沖突,讓人捉摸不透。但這部電影的敘事結構,莊閑和app就像一幅被折疊的畫卷,層層展開后才見全貌。
安德森將故事分為了三部分。第一部分,我把他總結為"革命的余暉","法式 75 "組織營救非法移民的行動,鏡頭里滿是熱血與沖動,卻也為后續的悲劇埋下伏筆。帕菲迪亞的背叛、組織的瓦解,都藏在這場"勝利"的陰影里;第二部分是"逃亡的日常",十六年后的鮑勃與女兒薇拉躲在木屋里,日子過得小心翼翼,但這份平靜像一層薄冰,隨時可能被打破;第三部分是"絕境的追逐",美軍的追殺,讓父女倆失聯后,被迫踏上逃亡路,鮑勃不僅要躲避追殺,還要在有限的時間里,找到女兒。

薇拉的扮演者,演員蔡斯 · 英菲尼迪。(圖 /《一戰再戰》)
對于很多習慣了好萊塢電影敘事節奏的觀眾而言,這樣的劇情難免有些"拖沓",而這恰恰是安德森的用心。
他當然不會把故事拍成簡單的"復仇爽片",而是將美國左翼運動、美墨邊境的移民困境、"種族清除"組織的殘忍,都揉進了父女倆的情感線里。比如斯蒂文 · 洛克喬上校這個角色,他費勁心機想加入由各個國家安全部門首腦組成的"圣誕冒險者俱樂部"。這個標榜"管住危險分子,讓世界更安全",卻崇拜圣 · 尼古拉斯、歧視墨西哥印歐混血人的組織,本身就是對美國精英階層的辛辣諷刺。
而當斯蒂文被查出曾與帕菲迪亞有染,也被悄悄列入"清理名單"時,安德森用一句話點破了真相:"所謂的‘正義’,不過是權力者的游戲。"但這部電影的核心,絕對不是政治批判。安德森在采訪中說:"這里唯一重要的是情感,情感來自家庭的故事,來自我們如何愛與恨。"
當薇拉得知母親是叛徒、自己的生父竟是追殺他們的斯蒂文時,她沒有崩潰,而是堅定地選擇了鮑勃——那個雖然邋遢、笨拙,卻用十六年時光守護她的"父親"。那一刻,所有的政治沖突、身份糾葛都退到了身后,只剩下最樸素的情感:誰真心愛我,我就跟誰走。

劇照師在片場拍下的"父女倆"。(圖 /《一戰再戰》)
影片最后,薇拉收到了母親帕菲迪亞遲來的信:"你過得開心嗎?你會和我們一樣想改變世界嗎?"從這兩句話里,我感受到了一位母親對女兒的愧疚,也是對她自己過去的反思。年輕的時候以為"改變世界"是終極目標,結果卻弄丟了最該守護的人。
理想主義者的困境與光亮
其實看完整部片,再去看《一戰再戰》的片名,就會明白里面藏著雙重含義。鮑勃們在政治浪潮中的"一戰再戰",也是每個普通人在生活里的"一戰再戰"。鮑勃的困境,是無數理想主義者的縮影,他曾活在"革命必勝"的執念里,可十六年的逃亡讓他明白,比起空洞的口號,女兒的笑臉、安穩的日子,才是更值得珍惜的東西。

鮑勃與空手道大師(本尼西奧 · 德爾 · 托羅飾 ) 。(圖 /《一戰再戰》)
電影里有兩個場景,像兩把鑰匙,打開了鮑勃的內心世界。
一個是他在被發現前,窩在沙發里看《阿爾及爾之戰》。這部講述"民族解放陣線"對抗法國殖民者的電影,是他對過去的回望,也是對現實的無奈;另一個是他在尋找女兒的路上,求助于一位收容墨西哥非法移民的空手道大師,兩人在分別那一剎那,喊著"革命必勝"。大師對革命者的尊敬、對移民的善意,讓鮑勃明白了:"理想從未消失,只是換了一種形式";靠炸彈改變不了世界,但靠善意可以。
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鮑勃在躲避追捕時,從十幾米高的屋頂順著樹杈掉下來的那個鏡頭(非替身),他來不及管身上的疼痛,而是立刻連滾帶爬地朝著鏡頭,朝著觀眾的方向走來。看到這,我感覺沒有什么"英雄時刻"比那個時候更有力量。它讓我想起了,我們每個人都可能會跌倒,會狼狽,卻依然要爬起來,繼續往前走的樣子。
萊昂納多說,這部電影"既有深度又不失溫度","它像一面鏡子,照出了我們當下的生活" ,我們或許都曾有過"改變世界"的理想,可最終都要面對現實的瑣碎與無奈;我們或許都曾抱怨生活的不公,可依然會為了家人、為了熱愛的事物,咬牙堅持。就像鮑勃,他不再是"炸彈狂人",卻成了女兒眼里最可靠的父親;他不再相信"革命能改變一切",卻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身邊的人。

左為緹雅娜 · 泰勒扮演的"法式 75 "組織成員的帕菲迪亞,同時也是薇拉的母親。(圖 /《一戰再戰》)
《一戰再戰》之所以"叫好不叫座",或許是因為它沒有給觀眾想要的"爽感",沒有英雄拯救世界,沒有大圓滿的結局,只有一個不完美的父親,在破碎的世界里努力活著。可正是這份"不完美",讓電影有了打動人心的力量。
相信走出影院后,當我們想起鮑勃從屋頂跌落后爬起的身影,想起薇拉最后跑向鮑勃時的堅定,想起那句"時間并不存在,但它依然控制著我們"的暗號,或許會明白,這部電影,是拍給每個在生活里"一戰再戰"的普通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