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津首個“街區、社區、景區、校區”四區融合的城市更新項目天美藝術街區。新華社發

游客在西安大唐不夜城街區觀看以唐代歷史文化為背景創作的情景劇。新華社發

游客乘船游覽蘇州山塘街水巷。新華社發
2025年中央城市工作會議指出,我國城鎮化正從快速增長期轉向穩定發展期,當前和今后一個時期城市工作要“以推進城市更新為重要抓手”。2025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進一步強調,要“高質量推進城市更新”。隨著我國城市發展從增量擴張轉向存量提質增效,以往城市更新所依賴的土地、資本要素驅動模式,難以有效回應城市發展轉型需求及社會公眾對高品質城市人文空間的迫切期待,亟須構建適配新時代要求的新理念與新范式。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現代化人民城市應當是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協調的城市,建設過程中要根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彰顯中國氣質、中國風范。”人文經濟學植根于中國式現代化的偉大實踐,強調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與價值旨歸,通過文化與經濟的深度融合、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的協調共進,拓展了建設現代化人民城市的可持續路徑,為城市更新提供了以人文經濟為導向的價值邏輯與實踐指引。
人文經濟導向契合人民城市理念下的城市更新
人文經濟強化了城市更新的根本宗旨。以人為本是城市發展的價值原則,人文經濟將人的發展和精神文化需求置于突出位置,拓展了馬克思主義關于人的自由和全面發展思想,進一步強化了城市更新的人本和人文導向。人文經濟并不是人文要素與經濟活動的簡單疊加,而是一種“以人為本”深度融合的全新經濟形態,它打破了傳統經濟學將人視為單純勞動力或消費者的狹隘視角,把人作為具有豐富情感、文化背景和創造力的主體,將人的價值、需求和福祉置于城市更新的核心位置,強調城市更新和發展不僅僅是為了創造物質財富,更要滿足人的精神文化需求,促進人的全面發展。
人文經濟重構了城市更新的動力系統。人文經濟打破了物質增長的單一導向,提出文化、價值觀等人文因素不僅是經濟運行的“潤滑劑”,更是驅動發展的“引擎”,重塑了對城市更新發展動能的認知。城市更新是對城市空間、功能與價值的再塑造,其核心訴求源于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這與人文經濟倡導的從“物本邏輯”轉向“人本邏輯”高度契合。人文經濟以優秀文化涵養市民的審美素養、精神品格,培育具有現代意識與創新能力的“現代化的人”,并把人的需求與文化價值相關聯,通過挖掘城市自身的文化資源,讓沉睡的歷史遺存、特色民俗、精神符號轉化為可感知、可參與、可共享的城市資產。比如以蘇杭為代表的江南地區,正是依托深厚的水鄉文化、園林文化、絲綢文化等人文底蘊,在城市更新中保留了“小橋流水人家”的獨特風貌,通過文化創意產業、文旅融合項目激活消費市場,吸引人才集聚,形成了文化賦能空間、空間承載經濟、經濟反哺文化的良性循環。以人文為紐帶、以人民需求為起點的動力模式,能有效克服城市更新依賴外部資本輸入的被動局面,使其內生出源于自身文化基因與市民創造力的不竭動力,推動城市更新從“造房子”到“育生活”、從“見規模”到“有溫度”的內涵式轉型。
人文經濟拓寬了城市更新的內容手段。城市更新的內容從“硬”的物理空間,擴展到“軟”的文化、社會、心理和美學層面,逐步構建出立體的人文生態系統。從拆舊建新轉向保護和活化歷史街區、工業遺產、老字號、非物質文化遺產,打造一個讓人愿意停留、生活、交往的場所。通過培育本土社團、工作坊、市集,激發社區的內生動力和創造力,提升了城市的審美趣味。城市更新的手段從政府主導、大規模征地拆遷和房地產開發,轉向微更新、漸進式更新、社區營造以及業態混搭、場景營造等更加多元、精細、可持續的方式。
人文經濟有效應對城市更新的矛盾困境。人文經濟秉持人、文化與經濟和諧共生的發展范式,有助于重塑城市更新的底層邏輯,將其從單一的空間改造工程升維為城市治理的綜合性工具。通過空間形態的科學重塑、城市功能的迭代升級與治理體系的創新優化,系統性回應并解決城市發展中的復雜問題。傳統城市更新往往過度關注物理空間改造和經濟效益,容易導致歷史文脈斷裂、社區網絡瓦解,引發文化保護與經濟發展、市民需求與工程導向、短期回報與長期效益、商業開發與人文記憶之間的多重張力。人文經濟引導的城市更新能夠有效緩解社區主體參與不足、公共利益共享機制缺失等治理問題,進而激活更大區域范圍內的資源整合能力與發展活力,助力城市實現從粗放開發向可持續運營的模式轉型。
城市更新的人文經濟邏輯
人文經濟導向的城市更新在本質上是關于城市發展價值的再發現和再創造過程,旨在以物理空間的改造帶動人文空間的塑形,具體來講就是從單一經濟邏輯轉向經濟文化雙輪驅動的人文經濟邏輯,從大拆大建的替換思維轉向新舊融合的有機更新思維,從城市本位的孤立視角轉向城鄉融合的區域協同視角。通過經濟與文化、傳統與現代、城市與鄉村三重維度的深度融合,為城市更新注入溫度與生命力,從而推動現代化人民城市建設。
統籌經濟與文化。在城市規劃、產業政策、公共服務中貫穿人文關懷,提升市民生活品質和城市文明程度,發展既有經濟繁榮、又有精神歸屬的宜業宜居宜游之城。一是將城市歷史文化資源通過創意設計、數字技術轉化為高附加值的文化產品、旅游體驗和IP產業,形成新的經濟增長極。二是為傳統經濟業態注入文化內涵和美學價值,提升其品牌溢價和競爭力。如在茶館、咖啡館融入地方建筑風格、本土藝術展覽或社區故事,打造具有獨特魅力的文化體驗空間,創造超越產品自身屬性的多重附加價值。三是為城市發展凝聚認同,發揮節慶、民俗、公共藝術等的文化記憶功能,增強市民的歸屬感和凝聚力,吸引并留住人才。
溝通傳統與現代。在保護歷史文化遺產的同時,積極引入新業態、新場景、新技術,通過集成創新實現老城復興與現代化建設的平衡。歷史文化街區、建筑和風貌是城市的“根”與“魂”,承載著不可再生的集體記憶和獨特基因。城市更新是一項與時俱進的事業,保護不是為了將其封存為博物館標本,而是為了延續城市文脈、彰顯獨一無二的個性。統籌好老城改造與新元素布局,莊閑和推廣零碳建筑、低碳建筑,拓展新業態發展的空間場所和載體。積極響應城市中不同群體的個性化、多樣化消費需求,適度合理運用數字技術布局新消費場景,充分發揮城市更新在賦能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中的作用。
聯接城市與鄉村。城市從來都不是孤立發展的,城鎮化在一定程度上就是人從鄉村向城市集聚的過程。隨著我國城鎮化進入穩定發展期,規模龐大的“新市民”兼跨城鄉的雙重屬性特征愈發凸顯,并成為城市更新中的重要影響因素。應跳出“就城市論城市”的思維局限,將城市更新置于城鄉關系的宏觀框架中審視,強化城鄉協同與功能整合,方能將城市打造為與鄉村相互依存、彼此塑造的人文空間。一方面,推動城鄉空間貫通與功能互補,打破城市發展壁壘。促進城鄉人才、資本、信息等雙向流動與服務共享,積極引導城市消費、創新創業與休閑需求向鄉村有序延伸。激活鄉村的生態屏障價值、文化根脈功能與戰略腹地作用,讓鄉村成為城市功能疏解的承載地、空間拓展的支撐點。另一方面,深化城鄉文化融合,凝聚城市發展的精神合力。城鄉居民血脈相連、文脈相通,亟須構建常態化的城鄉文化互通機制,在價值共鳴中織密社會聯結網絡。以文化共享拉近距離、以情感共融消除隔閡,為城市更新注入持久且有溫度的精神動力。
人文經濟引領城市更新的實踐進路
人文經濟引領的城市更新是一場深刻的范式革命,要求在城市規劃與建設、生產與消費、制度與機制等各層面進行系統性的價值重構與人文升維,形成人、文化與經濟深度融合、有機統一、互促共生的發展生態,進而引領城市高質量、可持續發展。
制定融合人文價值的評估規劃體系。評估規劃是城市更新的先導與基礎,只有在規劃階段明確人文價值的定位,才能確保更新工作不偏離文化根基、不割裂歷史脈絡。應強化文化資源的系統普查與價值評估,建立城市文化資源動態臺賬,將歷史建筑、非物質文化遺產、老字號品牌等文化要素全面納入城市體檢指標體系。同時,引入文化影響評估機制,在城市更新項目立項前開展專項評估,預判更新行為對區域文化生態、歷史文脈的潛在影響,從源頭上防范風險。此外,應把人文導向融入規劃目標體系,明確文化保護與價值傳承的具體指標,如歷史風貌保存率、文化空間覆蓋率、社區認同感與滿意度等,使城市更新真正成為賡續城市文脈、提升發展認同的有力支撐。
形成共建共治共享的多元參與機制。共建共治共享是城市更新進程中凝聚發展共識、整合治理資源、激發內生動力的重要路徑。應強化政府引導、市場運作、社會協同、居民參與的多方聯動機制,搭建規范化、常態化的參與平臺,及時應對高質量推進城市更新的需求。特別是充分發揮文化機構與社區文化組織的積極作用,鼓勵博物館、美術館、非遺代表性傳承人、社區文化工作者等多元主體參與城市更新項目的策劃、評審與決策。設立社區議事廳,形成社區主體意識,推動居民角色從被動征求意見的對象,轉變為共同設計者、參與者與監督者。在重點文化街區或歷史片區引入文化策劃師制度,設置專職文化策劃崗位,統籌推進文化內容植入、歷史資源活化與數字場景營造等,彰顯城市更新的人文力量。
實施基于地方人文經濟特質的差異化更新策略。以地方文脈與地域特質為核心構筑城市更新的獨特競爭力,破除“千城一面”的同質化發展困境。立足不同區域的人文資源、經濟稟賦、功能定位與居民需求,量身定制更新方案,把地方的文化底蘊、生態本底、產業特質與人居習慣,有機融入空間再造、功能提升與社區治理全過程,著力將其培育為城市獨有的文化資產與核心身份標識。例如,對歷史街區,堅持修舊如舊、活化功能;對工業遺存,推動創意轉型、文化賦能;對老舊社區,則注重社區記憶、便民服務與文化經濟的微融合,通過差異化的更新實踐,繪就一域一策、各美其美的城市文明新圖景。
創新以文化價值為引領的系統化投融資模式。構建投資于物和投資于人深度耦合的投融資體系,推動文化價值引領的城市更新項目轉化為城市優質經濟增長點。一方面,設立城市文化更新專項基金,聚焦非物質文化遺產活化傳承、老字號品牌振興、文化空間可持續運營等核心領域,強化財政資金的引導與撬動作用。另一方面,拓寬社會資本參與路徑,將文創園區、歷史文化街區等具備穩定收益預期的項目納入市場化試點,引導社會資本以公益化參與、市場化運作相結合的方式,深度介入城市文化空間的更新改造與長期運營。由此不僅建成精美的城市空間,更培育出能夠自主運營、創新傳承文化的活力社群,實現城市資產可持續增值與社會效益提升的良性循環。
構建惠及全民的文化價值回饋與共享機制。文化價值回饋與共享是滿足人民生活需求、實現城市更新目標的關鍵。必須構建完善相關機制,優化文化資源的傳播、分配與價值轉化路徑。保障原住民、老商戶、非遺代表性傳承人等在城市更新中的權益,讓城市更新成果惠及文化創造者與傳承者。推廣文旅收益反哺機制,將部分文創產品銷售收入、文旅項目門票收入等按比例注入社區文化發展基金,反哺社區文化設施建設、活動開展等公共文化服務。建立文化補償機制,為有關群體提供等量級文化空間置換、文化技能培訓、文化崗位就業等多元化支持,保障其文化權益不受損害,實現更具包容性與公平性的城市治理。
(作者:閆娜,系山東社會科學院文化“兩創”研究中心執行主任)